重返學習自主權 由學習時間改革開始 專訪報導 吳清山 臺北市立大學教育行政與評鑑研究所名譽教授 前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署長 採訪／編輯部 攝影／吳清山教授提供 臺灣自九０年代開始經歷了教育改革、九年一貫、多元入學、108課綱……等政策，從空白課程、彈性學習、自主學習到學習歷程檔案，似乎逐漸將學習的主權歸屬於學生，臺灣的教育環境正在走向什麼樣的發展？ 　　本期的封面故事專訪在教育學術界具舉足輕重地位的吳清山教授。吳教授目前為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教育政策與行政學系榮譽講座教授並兼任臺北市立大學教育行政與評鑑研究所名譽教授。曾經擔任過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署長、國家教育研究院院長、臺北市政府教育局局長……等要職，且擁有國立政治大學教育博士學位、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校區教育行政博士後研究等經歷，發表過上百篇教育學術研究，促進我國教育發展不遺餘力。 一、教育改革 奠定學習自主教育的基石 　　近20年來，無論臺灣或美國都進行了多項的教育改革。以美國而言，2002年布希總統即推動一項《No Child Left Behind Act》(「不讓一個孩子落後」法案，又稱「有教無類」法案)，而後歐巴馬總統再將此法案修正，提出：《Every Student Succeeds Act》(每位學生都成功法案)。當時美國的城鄉地區、有色人種都面臨著教育資源不均等問題，這兩位總統先後致力於美國教育改革，並著眼於縮小中小學的學習落差，強調學校的績效責任（accountability），提供學生卓越的教育水平，讓每個孩子都能有效學習及提升學力。 　　吳教授表示，由於美國和臺灣的時空背景不一樣，臺灣的師資培育總表 現優於美國等先進國家，居於翹首，而美國教師在國際師資培育評比成績則不盡理想。事實上，臺灣教育改革影響學生最深的在於「課程改革」，在2001年到2004年實施九年一貫課程，採取七大學習領域(註) 、新興議題，重視學生基本能力的評量，其成果也獲得社會各界的肯定。吳教授認為適時改變學習模式，從多元評量、活化教學、教師增能到差異化教學，皆有助於學生學習，也是教育轉型的一環。2019年教育部所推動的新課綱強調核心素養，培養每一位學生適應現在及未來社會應具備的知識、能力、態度及價值，學習有益的知識、生活情境的知識以及帶得走的能力。108課綱之精神、內涵，不僅符應世界各國教育改革的潮流，同時也在培植學生未來成為社會有用之人的基本能力。 二、重返學習自主權 　　而108課綱強調的「素養導向」，吳教授提到需強化學生自主的學習，將學習的主權還給學生，不要限制、僵化學習的模式，或以過去權威的方式、手段來管制學生。學生是教育的主體，一切教育的作為，舉凡課程、教學、行政的運作，都要聆聽學生的聲音，瞭解學生的需求。臺灣是一個開放的社會，需要教育的解放，從過去壓制慢慢走向鬆綁的狀態，給予學生更多的時間、空間來思考、規劃多元的自主發展。高中階段所安排的必修課不宜過多，選修課儘量提供適性學習的課程，讓學生有學習的動機。 　　現在大家對於空白課程、彈性學習、自主學習的運行，大部分都是樂見其成，特別是多元學習，學生不僅是在課堂、社團活動、室外的學習，都是很好的學習機會。雖然一開始推行「學習歷程檔案」，多少會有不同意見，但一個新制度的實施本就有磨合期，等到適應期過後就會瞭解到學習歷程檔案的價值性。吳教授建議，教育部、地方教育局處、學校應通力合作，宣導學習歷程檔案，指導學生如何準備、處理學習歷程檔案，重點是要從中展現出學生整個學習的過程。從過去的經驗當中，簡化、調整準備過程，讓學生不要感到負擔。至於大學端，各校在評估學生是否能夠進入該學校的哪一門科系，也應該好好地檢視學生的學習歷程檔案，發現其優異的表現、能力、性向、興趣，讓學生知道他們所準備的這些檔案有發揮真正的效果，對系所而言也是有所助益。舉例來說，美國大學在甄選學生時，會參閱學生過去學習的情形，有時候學生的學業成績平均點數（Grade Point Average，GPA）並不出色，但因其他學習過程表現傑出，而錄取頂尖大學。 三、作息時間解封的效應 　　2022年政府修訂「教育部主管高級中等學校學生在校作息時間規劃注意事項」，提出各校於上午第一節上課以前，不得對學生實施任何學業成績評量；以及全校集合活動，考量實務狀況，由現行每週以不超過二日為原則，修正為每週至多一日。換句話說，其餘的四天便由學生自主規劃，運用此段時間。即使此一政策引起正反兩面的聲浪，有些學校甚至反應在實務上暫時還無法實施，行政機關對於不同的聲音，也只能予以尊重及疏通。 吳教授強調，公私立學校應該一體實行，其中私立學校應該要有更積極性的作法，讓學生能夠有多一點時間規劃自主學習或活動。實際上，學生到校後，仍需要教師的引導，不會因為取消早自習評量的規定，教師就放任學生不管。而透過此政策讓學生有更充分的睡眠時間，則並非政策的本意，學生的睡眠時間應該由自己決定、規劃，跟延後上課時間，並沒有必然的直接關係。教育的目的是透過政策，讓學生在學習上有所獲益；應徹底減少高中生的升學壓力，才是此一政策的重點所在。 四、國外與臺灣的學習時間規劃大不同 　　曾在美國留學的吳教授談到，歐美與亞洲國家的學習時間規劃及教育體制向來截然不同，亞洲國家或地區，不管是日本、韓國、臺灣、新加坡、香港……，都有升學主義的傾向，因此學生的學習規劃明顯被壓縮削減。反觀歐美國家比較沒有沉重的升學壓力，像美國課程的規劃比較有彈性，學生有主修及選修的科目，少了必修課，學生可以在大學多選修自己喜歡的課。而選修的科目旨在培養學生的興趣，讓學生能夠適性發展。國外有開設大學預修課程（Advanced Placement， AP），比照大學可以換取學分，有的學校開設國際文憑（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IB）課程，也能成為大學申請的加分條件。而臺灣的教育環境，礙於經費短絀，目前只有少數幾間學校開設AP或IB課程，這兩種系統都各有特色，吳教授提醒欲申請國外大學的學生，必須瞭解適合自己的課程再作選擇。 　　一般而言，美國高中採取學分制，大部分學生會修18~24學分。上午八、九點上課，下午三、四點離開學校。下課後，學生可以參加俱樂部、社團活動及戶外活動。美國的作法比臺灣有彈性，學期制也有分兩學期或三學期（Trimester）。臺灣目前慢慢地調整課程規劃，已有高中執行類似的作法：「降必修，增選修」，讓學生有更多的時間選擇選修課程。學生透過情境、教學、評量的配合，並與多元智慧，語言、運動、數理、藝術、自然科學……連結。藉由小組討論、分組學習，讓學生可以針對專題式學習（Project Based Learning，PBL），培養解決問題的能力。比如學生對疫情、氣候變遷、俄烏戰爭有興趣，從中搜尋資料，作分析、統整、歸納，培養其興趣，主動思考及自主學習的能力。 　　吳教授認為，臺灣要參照國外的時間規劃模式，恐怕還需要一段時日適應，不宜躁進、操之過急。一項政策的推動，從量變到質變，至少需要三年的緩衝期，實施六年才能看到成效。以往但凡流行某某科系，大學就一窩蜂開設某某科系，以致造成供過於求的困境。教育體系應作長遠推估，不用讓每一所大學都是好的大學，或者一味追逐頂尖大學。社會需要什麼樣的人才，就從學校培養，讓學生畢業即就業，學以致用，大展長才。所謂產官學，意即產業、行政機關和學校教育學用合一，減少摸索時間、學用落差，如此一來，學校培育人才、產業聘用人才、行政機關促進產業升級，便能造就三贏的局面。 五、推動政策的關鍵力　 　　回到政策面，顯然執行的重點在於學校的作為及配合度、行政和老師之間的協調、師生的溝通，才是此政策的關鍵。以下為吳教授針對學校、教師、學生、家長各端應配合作為之建言： （一）學校端：學校應該提供更多學習資源、活動空間；站在輔導學生的角 　　　度，協助學生提早規劃時間的運用，讓學生得以自主學習。 （二）教師端：教育人員觀念及思維的改變、靈活的教學方式、開放的思維， 　　　面對學習時間的改革，適度地給予學生學習壓力是必要的，但不宜給學 　　　生過多考試的壓力。 （三）學生端：透過廣泛地探索生涯規劃，找到學習以及人生未來的方向。一 　　　定要學會自律及自我管理，不要一機在手，便忘了學習，過度沉迷於手 　　　機遊戲、社群媒體……。 （四）家長端：應給予孩子更多的鼓勵和指導，壓制手段往往會適得其反， 　　　至少讓孩子擁有決定自我學習的權利。 　　吳教授也提及，隨著時代發展，教育人員要有開闊的心胸以及接受學生挑戰的勇氣。尤其現在學生屬於數位時代族群，與20年前的學生思維迥然不同，所獲取的資訊不一定來自學校，而是來自社會、同儕、網路媒體……，來源非常廣泛。因此，教師也被賦以相當大的責任，對於學生取得網路資訊，遵守網路倫理，判斷網路訊息，需加以輔導、督察，化身為學生背後支持的力量！ 　　此外，學生端應具備的兩項能力，第一個是時間管理的能力，第二個是自我規劃的能力。如何安排時間、做什麼活動、從事哪些額外的學習？每個學生都有不同的性向、能力、興趣，且有自主規劃能力、思辨能力、創造能力、分析思考能力。高中生不是只有應付考試而己，考試並不是學習的全部，重要的是累積「帶著走的能力」，成為一生的資產。 六、先因材施教方能適性揚才 　　吳教授最後重申，讓學生多元發展，需採取循序漸進的方式，第一個要改變教師的思維或心態，再者是家長願意配合，以及整個升學制度重作調整。原則上臺灣的教育體制不太可能再走回頭路，恢復早自習評量的制度。我們應以正向的態度看待學習時間的改革，正如「多元發展」的核心價值，與孔老夫子所提倡「因材施教」之教育理念不謀而合；唯有回歸到教育的本質，方能真正切合12年國教適性發展、適性揚才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