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命教育到教育共融的新實踐
專訪報導
姜義村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系暨復健諮商與高齡福祉研究所教授
採訪、撰文／編輯部 攝影／姜義村教授提供

 
在臺灣教育現場的每一次變革中，「融合」這個詞彙從不缺席。如何讓特殊需求學生與普通生在學習場域中真正「共學」而非僅是「共處」，進而從課堂支持延伸至生活文化。「普特融合」不僅是學習權益的保障，也是生命教育的實踐，更是一場關於尊重、同理與共好的社會行動。
　　本期特別邀請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系暨復健諮商與高齡福祉研究所姜義村教授，分享他從獸醫系學生轉身成為融合教育推手的心路歷程，以及長期推動「運動平權」與「普特共融」的實踐經驗。姜教授身兼學者、媒體人與社會倡議者多重角色，曾獲廣播金鐘獎社會關懷節目主持人獎，並透過「愛運動‧動無礙」計畫，成功連結政府、企業與社區資源，將融合理念落實於校園與社會。
　　本文將透過姜教授的專業視野與生命經驗，深入探討融合教育的核心精神、實踐策略與支持系統，並前瞻未來建構永續支持環境的藍圖。

一、理念的轉變：從獸醫到特教，從公平到平等的生命啟蒙
姜義村教授的學思歷程，是一段從實驗動物研究走向人類生命關懷的獨特旅程。原本就讀臺灣大學獸醫系的他，有一天，在實驗室中進行基礎研究時，他心中突然浮現一個疑問：「我花了這麼多時間研究，這些成果究竟何時能改變人的生命？」指導教授回答：「也許得等你發表論文的百年後吧。」這讓姜教授開始思考：「我想做的事情是能夠在當下改變生命的。」於是，他毅然離開原本的研究領域，轉向報考中國文化大學運動教練研究所。當時的口試官江界山所長曾問他：「為何捨棄臺大而報考文化，你是想當教練嗎？」姜教授的回答簡潔而堅定：「我不是想當教練，我想當『教練的教練』。」他深知，一個人能影響的學生有限，但若能培育更多懂得科學與人文精神的前線教練，就能為運動教育帶來更深遠的改變。
　　一次偶然的志工經驗，姜教授在協助腦性麻痺兒童學習走路的過程中，看著孩子含著眼淚問：「哥哥，走路有那麼難嗎？」那一瞬間，深深震撼了他，同時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需要被幫助，如果社會不伸出援手，他們連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簡單快樂都無法享受。」於是，他決定投入身心障礙者運動（適應體育）與融合教育領域，讓更多人能在適切的支持下，重新站起來、走得更遠。
這段經歷，結合自身來自勞動階層家庭的成長背景，讓姜教授深刻體會到「平等」而非「公平」才是融合教育的核心。他說道：「公平不可能，我們手指伸出來都不一樣。」所謂「公平」往往假設所有人起點相同，但現實世界中，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身體條件與生命境遇；倘若要求所有人騎乘同一規格的單車，反而會造成多數人的不便。真正的平等，是透過「通用設計（Universal Design）」、「合理調整（Reasonable Accommodation）」與「跨專業合作（Interdisciplinary Collaboration）」，讓每個人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參與方式。
姜教授表示，通用設計強調「一開始就讓所有人能方便使用」；合理調整則是在個別差異中給予適當支持；而跨專業合作則是確保理念能被落實於建築、制度，乃至文化層面。他舉例說：「有些公共設施的輪椅席，雖然標榜無障礙，但當觀眾站起來時，坐在輪椅上的人卻什麼也看不到。這說明我們的設計仍然停留在『讓你能進來』，而不是『讓你能參與』。」
姜教授進一步指出，推動融合的最大挑戰，其實不在硬體，而在心態的轉變。我們每個人都是「局內人」，同時也是「候選人」，自己或家人總有機會成為身心障礙者，而所有人都必然會經歷老化的階段。他認為，教育現場若能從心態出發，孩子們就能更早學會尊重差異、理解他人，就不會再把它視為別人的事。「現在對老人多一份的溫柔，就是在善待未來的自己。」當我們以這樣的心態看待這種從生命本質出發的視角，正是融合教育能從政策口號深化為社會文化的關鍵。

二、融合教育的實踐困境與突破路徑
（一）教育現場的最大挑戰：自以為是的視角盲區
姜教授直言，當前融合教育推動的最大挑戰，在於各方容易陷入「自以為是」的視角——教師、家長和行政單位往往只從自身立場看問題，缺乏對他人處境的理解。例如，教師可能認為家長不配合，卻未思考家長背後的生活壓力；家長可能批評教師不夠專業，卻未意識教育現場的資源限制與教師的熱情堅持。這種視角盲區，導致教育現場充滿對立與摩擦，難以形成共學共好的支持網絡。
（二）從「自以為是」到「渡向彼岸」的實踐心法
面對這樣的困境，姜教授以佛學的「波羅蜜多」概念比喻：「教育現場需要學會當個擺渡人——站在對方的角度理解問題，協助他們達到『彼岸』。」他鼓勵教師將家長視為「隊友」而非「對手」，從一開始就建立合作關係，也許初期只是「豬隊友」，但仍有機會逐步培養為「神隊友」。唯有當各方願意跨出自身視角，才能真正開啟對話與合作的空間。
（三）「愛運動動無礙」的實踐案例：從校園到社區的融合網絡
姜教授長期推動的「愛運動‧動無礙」計畫，此計畫獲得教育部體育署（現為中華民國運動部）支持，已從民間倡議發展為政府官方政策，並在各縣市與校園中落地生根。其中，他印象最深的是屏東潮州特殊教育學校與潮州高中合辦的「潮礙動融合運動社團」，特教生與普通生一起打籃球、玩地板滾球，不僅讓特教生提前適應未來社區生活的真實樣貌，也讓普通生在有支持的環境中認識多元特質，培養同理與接納的態度。他強調：「這樣的共學，不只是讓學生認識彼此，更讓他們在行動中學會理解。」這種早期接觸與共同經驗，能有效降低未來社會中的誤解與衝突。

三、融合教育的支持系統與未來展望
（一）以體驗教育促發同理，從理念到實踐
要讓普通生與特教生真正「共學」，姜教授特別重視「體驗教育」的影響力。在師大校園中，他曾讓師生以眼罩感受視障、坐輪椅探索無障礙環境，甚至模擬高齡者被包尿布或吃攪打餐等失能狀態。這些活動雖僅持續三、四個小時，卻能讓師生深刻理解身障者所面對的挑戰。他告訴校內師生：「你只是體驗一小時看不到或坐輪椅的行動不便，但有些人卻是必須如此生活一輩子。」透過這些經歷，師生不僅更珍惜自身所有，也更願意在他人需要時伸出援手。這種從內心萌芽的同理心，遠比道德教條更能催生真實的共學行動。
（二）強化跨專業合作與行政支持
要讓融合教育持續發酵，必須依靠「制度支持」與「跨專業合作」的相輔相成。姜教授直言：「制度要明確，融合文化才會養成。」若制度模糊時，對立就容易發生。從捷運的優先席爭議到校園中特殊學生的衝突誤解事件，其實都反映了社會對「需求者」定義的不清。所謂「跨專業合作」則需從口號化為行動，姜教授強調，這需要具體的執行機制，而行政體系在其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他認為，學校主管便是推動融合的「第一把鑰匙」，主動串連教師、治療師、家長與社區資源。
然而，教育現場的困境往往來自經費不足與行政負擔過重。當前許多學校的特教宣導流於形式，有時甚至以簽到單應付了事，導致普通班教師對特教生特質缺乏理解，甚至引發師生衝突。他呼籲行政體系應更積極整合資源，並透過具體預算支持，讓融合教育不致因資源匱乏而停滯。
（三）融合教育作為生命教育的長遠影響
除了學術研究與教學，姜義村教授多年來也活躍於媒體。他主持的廣播節目《幸福理想國》、《花甲幸福曲》等，連續入圍金鐘獎社會關懷節目，並以溫暖的聲音持續推廣正向的教育理念。
「我做廣播的初衷很單純，就是想把教育現場那些動人的故事讓全臺灣都聽見。」他說，許多教師在融合教育的現場默默努力，但這些故事往往只停留在教室與報告中，「我希望他們的經驗能被更多人看見，因為那代表臺灣教育的溫度。」
姜教授將融合教育視為一種「生命教育」，其影響遠超越學科學習。他舉例：若孩子在小學階段就曾與肢體障礙、智能障礙或視聽覺障礙等不同障別的同學們共處，並學習如何回應其在校園中的生活不便、情緒失控、需要協助行動，甚至在教室中大小便失禁的狀況。這份經驗將成為其一生的禮物；未來當自己的父母年老失能，面臨類似情境時，他們將知道如何溫柔地對待，而非驚慌、遠離、憤怒或排斥。融合教育讓孩子從小學習與「不一樣」的人相處，這份能力將隨著生命階段轉化，成為面對家人老病、社會多元的重要基礎。
（四）臺灣融合教育的特色與不足
在國際比較下，姜教授認為臺灣融合教育的優勢在於教師專業分工細緻，各司其職；然而缺點也正是分工過於清晰，導致跨專業合作困難。他建議教育現場應鼓勵「你幫我做一點，我幫你做一點」的互助文化，打破專業藩籬，才能讓支持網絡更緊密、更有效。

四、結語
姜義村教授最後對全國教育工作者喊話：「我知道這條路很困難，但只要開始行動，就不會錯。」他鼓勵教師不要期待翻天覆地的改變，而是每天進步一點點。就像在2022年，他曾幫高雄馬拉松舉辦輪椅組的測試賽，以解除主辦單位對於輪椅跑者的擔心和疑慮，雖然一開始只有10多位輪椅跑者志願參與，但最終促成該賽事成為全臺首次正式設立競速輪椅組的馬拉松。他笑著說：「當初只是想讓身障朋友也能『正大光明』地參加馬拉松，沒想到後來變成了常態性全國各地大型運動賽事的『標配』」。
未來的教育，必然走向更多元、更共融的方向。無論是透過通用設計的課程調整、合理調整的資源支持，或是跨專業的合作系統，融合教育都不再只是特教生的權益保障，而是所有學生生命成長的養分。在他的信念中，融合不只是教育的目標，更是社會文明的象徵。因為當我們願意為他人的需要多想一步時，教育便真正成為人與人之間最溫暖的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