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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教育舞臺秀
作者:王致遠
服務單位:國立中山大學企業管理學系

從失去四肢到走進教室——在生命故事中找到教學的意義
王致遠     國立中山大學企業管理學系副教授

 


週五的下午,校慶攤位陸續在學校長廊架起,人聲開始在空曠的走道中迴盪。我漫步其中,突然在人群裡瞥見一張熟悉的面孔。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攤位前,正熱切地向兩位女同學介紹活動內容。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時,他抬起頭,與我四目相接。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他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靦腆的笑容。第一次相遇,是在五六年前的課堂上。那一刻,我幾乎立刻想起當年的他——外系學生,卻對本科課程興趣缺缺,翹課是家常便飯,作業也很少認真交。然而,期末報告時,他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那份投入與專注,曾讓我一度意識到:問題或許不在於學生是否努力,而在於他是否知道自己為何而學。
幾年後,他再度出現在我開設的職涯探索課程中。閒聊之後我才慢慢理解,他對於原科系的疏離,是因為自己並不喜歡那個學科。他原本想轉到管理學院,卻因成績不理想而無法如願。某次下課後,他主動留下來與我聊天,坦承知道自己「絕對畢不了業」,卻不願就這樣輕易放棄。他並不確定未來該往哪裡去,卻清楚知道:繼續留在原地,並不能解決問題。某天他偶然發現學校有創業中心,於是開始努力保留學籍、四處參加創業競賽——試圖在離開大學前,找到一條更適合自己的路。
那次在校慶長廊的重逢,並非單純的巧遇,而是再次提醒我:對許多學生而言,大學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為什麼而來的地方,而是一段必須在迷惘中摸索意義的過程。
大學不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為什麼來的地方
多年以來,我遇過許多像他一樣迷惘的學生。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學現在所學的內容,只知道「我得念大學」——彷彿念大學是一條既定的道路,卻沒有人問過他們是否真的想走。
看到那些努力想轉系、卻又對課程興趣缺缺的孩子,我心裡總會浮現一句話:「這不是虐待?什麼才是虐待?」對這些學生而言,問題不在於不夠努力,而在於一旦走錯方向,便很難在體制內重新調整。
學生常在課後跑來跟我訴苦,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我在這個科系過得不快樂,但我不知道可以去哪裡?」學校希望教師扮演的角色,通常是提供方向、排解疑惑、鼓勵學生繼續念書。然而,在轉系門檻、修課限制與學籍規定的層層約束下,這些建議對許多已經找不到學習意義的學生而言,其實很難真正轉化為行動。
也許因為自己年輕時也曾徬徨、也曾不知道讀書的目的,所以我特別能理解那種「明明用力撐著,但心裡卻毫無動力」的感受。正因如此,我曾不只一次問學生:「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念這些,不妨休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找到意義再回來讀書,一切將會變得不一樣。」因為,在人生某些階段,暫停本身也是一種前進。
多年追蹤學生的發展,我愈來愈確信:唸書不是唯一的出路,而老師能做的,其實是陪他們一起思考人生的其他可能。像那位後來走進創業中心的學生,並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創業,而是在現有制度所能提供的選項中,嘗試為自己保留探索與轉彎的空間。大學階段,本就是年輕人「轉大人」的過程——這時的他們需要的不是被指揮,而是被陪伴。
傳統教學與現代學生之間的落差
學生對課業失去興趣、不知道學習的意義——其實並不罕見。大部分大學教師並未受過教育專業訓練,只是延續自己學生時代被教導的方式——講授、筆記、考試——然後期待學生能學會知識。然而,我們的學習方式,並不一定適用於今天的學生身上。特別是許多教師都是當年的佼佼者,於是自然地假設:「我這樣唸就會懂,你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事情並非如此。
我求學的年代,講授式教學是主流。這種方式能傳遞知識,卻只能讓學生停留在記憶與理解的層次,難以進階到應用、分析或創造。當學生在課堂中始終找不到參與的位置時,學習便容易淪為一種被動的接收。開始教書後,我一直希望能重新定義課堂的意義——不只是老師講、學生聽,而是讓教室成為一個「共同練習」的場域。
因此,課前要求學生務必預習;課堂中安排大量活動,例如:影片討論、分組實作、個案分析等。學生在教室裡練習,而不是死背。這種方式當然會帶來抱怨——「作業太多」、「課太硬」、「壓力太大」——這些評論我都看過,但我從不因此退縮。對我而言,這並非為了增加學生負擔,而是希望他們能在學習過程中,逐漸找回主動與意義。
我從不打算成為那個叫做「人很好」的老師,因為真正的學習往往需要付出相對應的努力。在這樣的課堂裡,教師不是教室的主角,而是在教室這個劇場中,協助學生共同創造學習經驗的導演。面對負面意見時,我要求自己做的只有一件事:省思。如果內容是必要的、方式是合理的,那麼就算因此被評低分,也無妨。
不用說教,也能讓人得到力量
有些人問我,為什麼如此堅持這套理念?其實,這與我自身的生命經驗有很深的連結。身為一位曾經失去四肢的身障者,我走在路上,常能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也會體會到某些不經意的歧視。面對那些不舒服的眼光,我總提醒自己:「那不是你的問題,而是對方還不知道,生命可以有很多樣貌。」
也因為這樣的生命背景,我常受邀到各地分享生命教育。許多主辦單位期待我講出充滿激勵、鼓舞人心的故事,但我總是坦白地告訴他們:我未必能說出那樣的話。我能做的,只是把經驗放在那裡,讓聽者自己去對照、去理解。故事的力量,不在於講者的說教,而在於讓聽者自己從中產生啟發。每次分享之後,有人告訴我:「你的故事讓我想到自己的人生。」那一刻,我愈來愈確信:「真正能留下來的,不是被要求接受的道理,而是被允許產生的反思。」
意外的獎項
收到師鐸獎的通知時,我感到無比意外。實際上,我並不認為自己有多麼卓越或特別出色,只覺得自己在履行一份「應該」履行的責任。在教育現場,我看到太多比我更加用心、付出更多心血的老師。與其期盼被認可,我更在乎的是這些努力是否真正回應了學生的需求。或許這些堅持不懈的教師們未必能得到獎項的肯定,但我希望他們至少能在這個環境中獲得應有的尊重。
回顧這些年來任教的每一天,我愈發明白:教育的本質並不是要替學生指明道路,而是在他們停下腳步、徬徨張望時,願意站在他們身旁,陪伴他們一同探索。正是在這樣的瞬間,我再次確認了自己選擇留在教室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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