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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教育特寫
作者:王瀚陽
服務單位:國教行動聯盟

教師身心調適假——給家長上的一堂課
王瀚陽 國教行動聯盟理事長

早上七點零八分,我一手拿著烤焦的吐司,一手滑手機。班級群組跳出一則訊息,沒有貼圖,只有乾乾淨淨的兩行字:
「各位家長好,我今天請身心調適假,課務已安排,謝謝體諒。」
我盯著螢幕,第一個念頭並不是「辛苦了」,而是心裡的焦慮:「今天要小考怎麼辦?」臨時換代課老師,孩子會不會亂掉?進度會不會落後?然而轉念一想,我真正不安的其實不是課程本身,而是那個「假」背後深藏的意義——教師必須依靠動用制度,才能爭取一絲喘息的空間。
我差點在群組打出「老師還好嗎?」又猶豫刪掉。這並非出於冷漠,而是因為我清楚地知道,這句關心很容易演變為追問,而追問往往會迫使一位正試圖自救的人,退回更深更窄的角落。
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老師不是我們的客服,她不是來消化家長焦慮的。她得先把自己照顧好,才能有力氣量支撐整個班級。

數據背後的真實樣貌:瀕臨崩潰的東亞教師
我們總以為教師是一份穩定的工作——有寒暑假、有保障,但調查數據卻呈現出另一番景象。
2024年十月,國教行動聯盟與臺灣心理健康聯盟發布的「職場心理健康」調查顯示,76%受訪者表示工作壓力嚴重影響心理狀態,超過84%反映睡眠品質明顯下滑,77%坦言壓力已波及家人、朋友和同事之間的關係。OECD的TALIS調查更指出,臺灣、日本、韓國及香港的教師承受全球最高的職場心理健康風險,比例高達87%到88%。根據日本文部科學省統計,2023年因心理因素請假的公立學校教師達7,119人,創下歷史新高。一位日本教師在訪談中無奈地說:「額外的行政工作太多了,同事一請假,我們負擔更重,形成惡性循環。」我們正在以「消耗品」的方式,消耗那些守護孩子的人。
我常想起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第一個故事來自偏鄉:母親節那天,一個戴著助聽器的小女孩問老師:「老師,你可以當我媽媽嗎?」那位教師後來募款買助聽器、陪孩子練習、甚至讓孩子住進自己家。這則故事聽了讓人鼻酸,也常被貼上一句「老師好偉大」的標籤。然而,我愈來愈不敢只停在感動:當教師把自己燒成灰燼,誰來接住她?
第二個故事來自一位教了八年的
第二個故事來自一位教了八年的中學教師。她入職的第一年便遭遇學生當面羞辱,回家只能躲著哭;漸漸地,她學會了「堅強」,日復一日早出晚歸,將自己調成自動模式。直到某天,她突然覺得腦子「停機」,工作像跑馬燈閃個不停,明明站在門口,心裡卻只剩一句話:「我想回家」。那並不是懶惰,而是情緒耗竭。當一個人被逼到極限,連情緒都擠不出來,只剩下空殼。
一個像「聖人」,另一個像「殘骸」,她們做的都是同一份工作。差別只在於:當她們快要倒下時,有沒有人可以接住她們。
2025年10月,教育部正式增訂身心調適假——每學年三天,免附證明。制度雖然已經建立,但真正的挑戰在於打破教育現場那些隱形的潛規則。
花式滑冰選手Amber Glenn是三屆全美冠軍,但在光環背後,她卻經歷了極大的心理創傷。她曾提到過去的更衣室氣氛極度緊繃:「我必須顯得比你強」、「我不能露出任何裂縫」,每個人如履薄冰、戰戰兢兢。臺灣的教職員辦公室也有類似的氛圍。如果你請假,同事的負擔會加重怎麼辦?如果你休息,會不會被貼上「沒熱忱」的標籤?
Amber Glenn後來決定改變這一切——她坦率地談論自己的心理低谷,並努力將那種緊繃的氛圍鬆開,讓更衣室變成一個「可以喘口氣的地方」。當家長願意理解教師的疲憊時,我們其實就是在幫忙把那個窒息的空間撐開一點。在我們面前,教師不需要永遠充當超人,她可以只是做一個普通人。
家長的理解,不是縱容,是遠見
親師關係不該是服務生與顧客的關係,更應像是冰舞搭檔——節奏需要契合,才能在冰面上滑得穩。一位被掏空的教師,無法給予孩子溫度;而一位連自己都照顧不周的教師,不可能在發現孩子聽不見的時候,還有餘裕願意再多走一步。我們太習慣把老師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當老師多關心孩子一點,我們覺得那是他們的職責;但老師請假休息時,我們的第一反應卻是:「那我孩子的課怎麼辦?」
因此,家長的理解其實是一種遠見。當你收到那則訊息,選擇是理解而非質疑時,你不僅守護了老師當下的喘息,也在保護孩子未來的教育品質。如果老師請假,群組就開始議論;如果老師稍作休息,就被檢討「不認真」——再完善的制度,也不過是紙上的數字。
桃李要能開花,根要先有水喝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但我想補上一句:桃李要能開花,根源必須先有水喝。身心調適假是制度澆下的一點點水,而家長的理解與支持,則是讓這水真正滲透土壤中、不被蒸發的關鍵。
當那個讓孩子叫「媽媽」的老師,後來看著女孩站上演講比賽的舞臺,那是教育最美的一幕。然而,這朵花能綻放,背後是因為老師當時仍然擁有一點點「願意多做」的餘裕。如果她早已因為耗竭而倒下,根本無法伸手去接住另一個生命。
有些傷痛是會傳遞的,然而體制一直在傷害著老師,而這份傷害最終會透過老師傳達到孩子。除非有人站出來說:「這種傷害到我這裡為止。」
身為家長,我們能做的雖然不多。但至少當老師說「我需要休息一下」時,我們可以收起心中焦慮的盤算,輕輕回一句:「好,我們等你回來。」
這不是客套話,而是親師共好真正的起點。雖然身心調適假給予教師三天喘息的空間,但真正讓這個制度活絡起來的,是家長願意放下「我的孩子怎麼辦」的焦慮,轉而用另一個角度理解:教師的休息,就是孩子教育品質的保險。這是身心調適假教會我這個家長最重要的一堂課——不是制度本身有多進步,而是我們是否已經成熟到配得上這個制度。最好的教育,不在於我們把孩子送上舞臺,而在於我們願意守護那位帶領孩子走上舞臺的人。

參考文獻
國教行動聯盟、台灣心理健康聯盟(2024年10月)。國人職場心理健康調查。公視新聞網。https://news.pts.org.tw/article/718575
OECD (2024). TALIS 2024 results: Teachers and school leaders as valued professionals. OECD Publishing. https://www.gel-net.com/post/oecd-talis-2024
文部科學省(2024)。令和5年度公立學校教職員の人事行政狀況調查について。https://www.mext.go.jp/a_menu/shotou/jinji/1411820_00008.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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