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管制走向共好:校園手機管理的自律引導與制度支持
林香吟
高雄市立中山高中校長、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地理學系博士
一、 前言
在數位科技全面普及的今日,智慧型手機已深刻改變學生的生活重心與學習型態。手機的高度普及對學習專注力、班級經營與學生自我管理能力的影響日益顯著,也使學校面臨前所未有的教育治理挑戰。
目前多數學校以禁止使用或集中收納為主要管理策略,雖能維持秩序,卻衍生制度僵化、教師負擔加重與學生認同不足等問題。在此情況下,「是否管理手機」已非核心命題。真正的關鍵在於:如何透過制度支持與自律引導,在規範與自主之間建構具有教育意義的治理模式,實現「從管制走向共好」的轉型。
本文以高中實務經驗為基礎,分析手機管理困境,並透過角色案例探討制度、教師與學生的互動,提出由「控制導向」轉向「支持導向」的治理思維。
二、治理困境與轉型原則
手機管理不僅是紀律問題,更涉及學生自我管理能力與學習習慣之培養。實務現場顯示,學校手機規範面臨以下五大困境:
1.學校制度僵化與彈性不足:
校級規範若過於僵化,無法因應不同班級特質、學科需求與教學情境的差異,致使教師缺乏適切裁量,進而影響教學彈性與學生學習成效。
2.執行權責不清與制度授權不足:
教師於執行手機保管管理措施時,若缺乏明確法源依據,往往需自行承擔相關責任與風險,易引發家長質疑與爭議,亦降低教師在班級經營上的信心。
3.學生參與不足與規範認同薄弱:
規範制定過程若缺乏學生參與及充分溝通,學生被動接受要求,難以理解其背後的教育意涵,亦不易內化為自律的行為準則,影響規範的穩定性與持續性。
4.教師執行標準分歧與運作一致性不足:
教師對手機管理的執行標準缺乏一致性,甚至同一教師在不同情境下亦有差異,學生投機心理將削弱制度的公平性與正當性,進而影響整體規範的效力。
5. 教師支持不足與實踐動能受限:
部分教師面對手機管理所衍生的親師溝通、行政責任及法律風險,容易產生額外負荷感。若缺乏專業支持與制度後盾,將影響其持續投入班級經營與學生輔導的意願與動能。
因此,校園手機治理應由傳統管制思維轉向「原則一致、操作彈性」的制度架構。在校級層面,需建立明確且具支持性的規範準則,以回應制度僵化與權責不清的問題;在班級層面,則透過師生共同參與形成公約,強化學生對規範的理解與認同;在教學層面,應保留教師依情境進行專業判斷的空間,以提升執行的一致性與可行性。此一轉型不僅是制度設計的調整,關鍵在於制度、教師與學生三者之間的互動與協同運作,使手機管理由外在控制逐步轉化為內在自律,進而培養學生自我管理能力與負責任使用科技的素養(Fullan, 2007)。
三、 高中實務案例分析
1. A教師:從理解出發的「結構化管理」策略
A教師強調手機管理應建立在學生理解之上。她於學期初引導學生討論使用現況,使其意識到社群媒體對專注力的侵蝕,進而建立管理的正當性。執行上,她採取明確的結構化管理:學生到校後即將手機置於固定位置,課堂間全面禁止,僅於午餐時間有限度使用。她與幹部透過不斷提醒,協助學生度過「戒斷期」,並以「暫時保管」作為違規處理方式。
2. B教師:以班級公約為核心的「共識型管理」
B教師主張回歸班級經營本質,於學期初透過與學生「共同約定手機使用」建立班級公約。當規範源於參與而非指令,學生的遵行度顯著提高。她認為,成功的關鍵在於「信任關係」。當學生感受到尊重並理解目的,便較易轉化為自律行為。此外,班級公約亦具備「保護教師」的功能,經全班確認的規範能大幅降低執行時的爭議與衝突風險。
3. C主任:制度風險與校級治理的觀點
C主任從行政層面指出,高中缺少全國一致的手機管理規範。若校規未明確賦權,教師的管理作為將承受來自學生與家長質疑的壓力,甚至可能面臨法律風險。因此,手機管理不應由教師個別承擔,而應透過校級制度加以支持。他主張班級公約應與校規銜接,當兩者形成一致性,教師執行將更具正當性與穩定性,進而降低管理過程中的風險。
綜上可知,A教師提供規範支持,B教師建立關係支持,C主任強化制度支持——三者分別對應學生自律形成的關鍵要素,展現手機治理由外在管理邁向內在自律的轉化歷程。校園手機治理可由教師、班級與制度三層面整合,形塑由「制度支持」走向「自律引導」的治理架構,作為實現「從管制走向共好」的基礎。此一治理架構呼應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Future of Education and Skills 2030》所強調之學生能動性(student agency)(OECD, 2019),在多元情境中進行判斷與選擇、承擔行動責任,以及在規範與自主之間進行調適之能力(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等,2021),同時體現「調和張力與兩難(reconciling tensions and dilemmas)」之精神。由此可見,手機治理不僅是行為管理,更是培養學生自律能力與數位素養的重要歷程。
四、 結語與反思
在數位科技融入學習的時代,校園手機治理已不僅是紀律問題,而是培養學生自我管理能力的重要課題。為此,手機治理應由「控制導向」轉向「支持導向」,並從制度、班級與教師三個層面建構整體系統:制度提供明確權責與行政支持,班級透過參與與關係建立促進規範內化,教師則在專業信念與判斷中發揮引導作用,三者連動形塑學生由外在規範走向內在自律的學習歷程。
然而,任何規範若僅停留於學期初的一次性宣示,往往難以持續發揮教育影響力。因此,有必要進一步建構後續追蹤與評估機制,例如透過班會分析手機違規紀錄之趨勢,以及教師的持續觀察與回饋,動態檢視規範實施成效。透過此一循環性的檢核與調整歷程,方能使手機治理由靜態規範轉化為持續運作的學習機制,進一步強化「自律引導」的長期效果。
手機治理的核心,不在限制使用,而在培養學生於使用情境中作出適切選擇的能力。當制度提供支持、教師有效引導、班級形成文化,並輔以持續性評估與回饋機制時,手機將由被管理的工具轉化為自律與深化學習的契機,進而實現由「管制」走向「共好」的教育目標。
參考文獻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學系、教育政策與行政研究所、課程與教學研究所、財團法人黃昆輝教授教育基金會、中國教育學會(2021)。《預見教育2030:風險時代的教育價值、反思與行動》國際學術研討會手冊。
Fullan, M. (2007). The new meaning of educational change (4th ed.). Teachers College Press.
OECD. (2019). OECD future of education and skills 2030: OECD learning compass 2030. OECD Publishing. https://www.oecd.org/education/2030-project/